星子小人物的日常人生(七)-赵美琴
清晨五点半,鄱阳湖上的水汽,和着庐山坳里游下来的薄雾,缠裹着整座星子县城。老城墙根底下,沿着紫阳路拐进去,是一片湿漉漉、闹哄哄的地界,便是小城跳动的心脏——紫阳农贸市场。这里的空气永远混杂着鱼鳞的腥、泥土的涩、以及熟食摊头锅气馒头包子的香。
市场入口、水产区和蔬菜区交界的三角地,有个水泥台子。那便是赵美芹地盘。赵美芹快五十了,人敦实,像菜筐里最压秤的那颗老芋头。沾着甩不脱的湖泥,也透着一股子蛮韧的劲。她身上总罩着一件分不清原色的长袖粗布裙,脚踩一双黑色胶鞋。最扎眼的是她那双手:指节粗大如算盘珠子,因常年浸泡在洗菜的水里,指腹的皮肤泡得发白、起皱,像揉烂的棉纸,指甲缝里却嵌着洗不掉的、黑绿色的泥垢。她嗓门大,且脆,像一把刚在磨刀石上开了刃的杀鱼刀,能轻易劈开清晨所有的嘈杂。
“前头走!前头走撒,莫挡路!眼睛生在头顶上供菩萨的呀?”她头也不抬,声音却像长了眼睛,精准地砸向一个试图把三轮车挤进来的鱼贩。手里正麻利地摔打着一把藜蒿,水珠子溅出去老远。她的菜摆得有股悍然气势: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,还带着缨子,摞成了一座沾着新鲜泥土的微型白色城墙;红辣椒和青辣椒参差堆着,泼辣辣像要烧起来;嫩生生的小油菜和菠菜,被她用稻草扎成婴儿拳头大小的小把,整齐得像等待检阅的绿衣兵。这不是陈列,这是布阵,每一把菜都带着自家坡地上农家肥滋养出的蛮横生机。
她的泼辣,是整个紫阳门农贸市场心照不宣的规矩,也是一种奇特的信誉。她知道文化馆退休的刘老师七点一刻准时来买最嫩的豆腐,晓得汽车站张站长家的保姆专挑带泥的本地小芋头,更清楚斜对面那个总想往芹菜上多洒水增重的小后生,昨儿个又挨了她一顿怎样的“讥”:“崽哩的!水卖得出菜价钱?心思歪到鄱阳湖去了!”那后生红着脸,愣是没敢回一句嘴。在这里,赵美芹的骂声和她菜筐里的土一样,是一种货真价实的保证。
泼辣的底下,是生活磨砺打出的底色。她男人早几年得了痨病,被酒和愁掏空了身子,走了,留下一个读高中的崽和一个瘫在床上的婆婆。生活的扁担压下来,她早早就无法真正挺直腰板了,微驼的背像一张拉满了却依旧坚韧的弓。她整年无休,头疼脑热就灌自己几大杯开水硬扛,所有的气力,都化作了这摊前中气十足的吆喝、风雨无阻的守候,以及那双手不停歇的劳作。
这天早上,麻烦来了:一个穿着时髦、挎着小皮包的年轻女人,涂着艳红的口红蹙着眉在她的摊前挑挑拣拣。手指“兰花掐蕊”似的,掐断一把豆角的尖,又剥开一颗包菜最外层的叶子。
“大姐,这菜叶子上怎么有虫眼呀?不新鲜了。”
赵美芹眼皮一抬,火“噌”地就蹿了上来:“妹啊!你当这是塑料花?有虫眼说明没打药!我这菜是自家吃不完才挑来卖的,不是大棚里吃药长大的!”她声音陡然拔高,压过了市场的喧哗,“你那样掐,那样剥,我这菜还卖给哪个?买就买,不买就莫糟蹋东西!”
时髦女人脸上挂不住,也提高了音调:“你怎么说话的?不就是个卖菜的,凶什么凶!”
这一下,可算点着了炮仗。赵美芹把手里正在捆的葱“啪”地往摊上一撂,双手叉腰,那因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指关节显得格外突兀。她往前逼近半步,声音又尖又利,像北风刮过瓦楞:
“我是卖菜的!我卖菜靠力气吃饭,不丢人! 你穿得光鲜,手却金贵得碰不得泥?我告诉你,我男人死得早,我一个人种菜卖菜,要供崽读书,要养屋里老的,每一分钱都是和着汗水土里刨出来的! 你看不上我的菜,可以走,去超市买那光光的!到我这里,就要守我的规矩——菜可以挑,不能糟蹋!”
她的话又急又密,像一梭子扫射的子弹,带着星子本地土话里最粗糙直接的味道,也带着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、却执拗地要在墙角开辟出一片疆土的女人的全部尊严与怒火。那气势,仿佛她身后不是一堆蔬菜,而是她必须誓死捍卫的城池。时髦女人被她这豁出去的架势镇住了,脸一阵红一阵白,嘀咕了一句“神经病”,扭身飞快地钻出了人群。
人群小小的骚动了一下,又恢复了流动。几个老主顾默默上前,拣选起蔬菜,仿佛刚才那场风暴只是湖面掠过的一阵疾风。他们理解,甚至依赖这种泼辣。在这混杂的市井里,赵美芹用她的锋利,像一块粗粝的磨刀石,维护着某种最朴素的公平和“新鲜”:菜要干净,秤要足,做人要硬气,哪怕这硬气看起来是如此的不近人情。
太阳终于爬过了东边那个白色屋顶,金晃晃的光斜射进来,照在赵美芹微驼的背上,照在她面前水灵灵的蔬菜上。露珠在藜蒿上闪光,辣椒红得耀眼。她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是汗还是雾气的潮湿,清了清嗓子,那嘹亮、粗犷、带着鄱阳湖的风与庐山土腥气的吆喝声,再次响起:“藜蒿藜蒿,鄱阳湖的草,星子人的宝——”
声音在湿漉漉的空气里传得很远,穿透了鱼腥和菜根上的泥土气,成为星子县这座小城清晨,最鲜活、的烟火气。她的泼辣,是这市井里,一剂提神醒脑的浓茶。